其实这个焦虑不新鲜。我在运营商下游干了三十多年,管道焦虑每隔十年重演一次,深刻体会到每次传递给我们,都是更重的焦虑。
这里说的"管道",不是指通信管道、光缆或承载网具体的一个网络,而是指整张庞大的电信网。
每次我都以为这次不一样,结果回头看,总有几分熟悉,但也总有几分不同。
互联网时代,运营商做过门户,做过信息港,起初是培育,后来是追赶。移动互联网时代,微信把短信和语音打没了,运营商喊管道化,于是做流量经营,做基地,做应用商店。云时代,怕被云厂商架空,三家都做云,天翼云、移动云,还有联通云。现在 AI 时代,怕被模型厂商和路由平台架空,于是做 Token 经营。
但每一次真正留下来的,还是那张网。 流量经营是管道焦虑的产物,最后成了运营商最赚钱的业务之一,可那只是把管道本身经营好了,人还在管道里。
第一幕,互联网时代,先是培育,后是追赶
九十年代中期,中国接入国际互联网。拨号上网的年代,163、169 是上网的号码,上网费加电话费,运营商躺着收钱。那时候谈不上焦虑。互联网本身就是电信技术的延伸,拨号要电信的线路,计费要电信的账单,接入要电信的端口,业务和技术的耦合度极高,运营商是当然的主导者。
最早的互联网业务,大多是运营商培育的。BBS 是电信局搭的,信息港是电信局做的。上海热线、广州视窗、天府热线、商都信息港,每个城市一个本地门户,本地新闻、聊天室、BBS,热闹过一阵。
那时候做这些,是业务培育,跟管道焦虑不沾边。互联网是新生事物,运营商有网络、有用户、有计费、有营业厅,先天优势摆在那里,做信息港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那时谁也没想到,后来会有管道焦虑症。
转折发生在互联网普及之后。用户多了,创新就跑到应用层去了。门户、搜索、IM、电商,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这些业务有一个共同点,和电信技术的耦合度越来越低。新浪不需要电信的技术,腾讯不需要电信的技术,它们只需要电信的管道。
运营商第一次发现,自己从互联网的培育者变成了互联网的通道,价值在通道之外产生。管道焦虑,从这里开始。
于是开始追赶。中国电信推出互联星空,聚合 SP 内容统一收费。中国移动推出移动梦网,短信彩信、WAP、手机游戏,SP/CP 分成,运营商收通道费,SP 拿大头。联通有联通在信,网通有网通资讯。
结果很有意思。 凡是和电信能力高度耦合的业务,运营商往往更具有优势。凡是能解耦的业务,运营商就越来越容易被推到管道的位置。
门户没做成,新浪、搜狐、网易、腾讯把门户和 IM 做成了。互联星空没做成平台,SP 乱象丛生,短信陷阱、强行扣费,后来被监管整治。
但移动梦网意外成功了。短信增值业务爆发,春节短信拜年成为现象,巅峰时梦网注册用户过亿。
为什么?因为短信增值业务和电信技术高度耦合,短信通道是电信的,话费计费是电信的,SP 想卖东西,绕不开运营商。
后来梦网主体业务逐步收缩,最终全网短彩正式下线,一个时代彻底落幕。
第一幕最讽刺的地方在这里。运营商搭台,SP 唱戏,钱没少赚,但被养大的,是台下的互联网公司。
那几年,几家后来家喻户晓的互联网公司,移动增值业务收入占比极高,是移动梦网的分成救了它们。网易、新浪、搜狐同样靠短信分成熬过了互联网泡沫。
十几年后,这孩子用微信把运营商的短信和语音打没了。
国际对照,戏码差不多。
AOL 与时代华纳合并,接入商加内容商的世纪联姻,几年后爆出巨额商誉减值,成为史上最失败的并购之一。德国电信做 T-Online,法国电信做 Wanadoo,欧洲运营商的门户梦,后来剥离的剥离、衰落的衰落。
唯一做得像样的是 NTT DoCoMo 的 i-mode,推出后用户快速增长,开创了 emoji,话费代收让内容商放心入驻,是运营商做平台的巅峰之作。
但它是个封闭花园,用户只能上 i-mode 版的互联网,而不是完整的互联网。iPhone 一来,花园的墙就塌了。i-mode 活了二十多年,比任何一次向上爬都久,也终究没逃过被开放生态取代的命。
第一幕的教训,落在耦合度上。业务和电信技术耦合度高的时候,运营商是主导者。耦合度一旦降低,运营商就变成管道。移动梦网的成功和门户的失败,分野就在耦合度。
这个道理,我们当时不懂,后来懂了,也晚了。
只是那时候说的耦合,更多是技术和计费上的耦合;后来才明白,耦合还有客户、监管、合规这些维度,有些业务技术上可以解耦,商业和监管上却绕不开运营商。
第二幕,移动互联网,流量经营
微信上线一年后,点对点短信发送量见顶,运营商传出要对微信收费,舆论哗然,最后不了了之。话音收入开始下滑,运营商喊管道化。
应对分两路。一路向上爬。中国移动有飞信、九大基地、MM 商城,电信有天翼空间,联通有沃商店。
飞信最可惜,它比微信早几年,巅峰时注册用户规模超过5亿,但只对移动用户开放,给联通、电信用户发消息要按条收短信费,功能迭代慢半拍。后来改名和飞信,想转企业市场,又撞上钉钉和企业微信,最终停服。
九个基地散落全国,后来内容类五大基地整合为咪咕文化。应用商店全军覆没,App Store 和安卓市场不是运营商能打的仗。
这些项目的宣传一个比一个漂亮,但上线一个比一个安静。
另一路是流量经营。不往上爬了,把管道本身卖好。4G 一开,流量收入几年内就成了运营商的第一收入来源。这一轮,运营商靠把管道经营好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不错。
流量为什么能成?因为流量本身就是电信产品,用户用多少、怎么用,都绕不开那张网。耦合度又回来了。
这一轮运营商算是学乖了,不折腾了,反而活下来了。
国际对照,AT&T 不信这个邪。宣布巨额收购时代华纳,要做管道加内容,几年后宣布剥离,再与 Discovery 完成合并。巨额买来的教训是,运营商做内容,主场不在自己手里。
这一轮也让人第一次清楚看到: 赚到钱和拿到话语权,完全是两码事。
流量经营在收入上无疑是成功的。但在产业控制力上,运营商仍然更多是管道,而平台和控制点,长在操作系统、应用商店和超级 App 手里。
第三幕,云时代,三家做云
数据中心建了一堆,云厂商在上面跑,运营商怕自己变成房东,租客赚大钱,自己收租金。于是三家都做云。
这一轮是向上爬最成功的一次。三家云收入连续多年高速增长,靠政务云、国资云冲进第一梯队。天翼云做到千亿级别,混合云市场份额靠前。
到了后来,增速集体踩了刹车。几家云的增速明显放缓,而互联网云厂商普遍保持较高增速。阿里云份额继续上升,华为云、腾讯云也稳步扩张。
原因不复杂。政企上云的红利逐渐见顶了,而 AI 原生云对模型、平台和开发生态的要求,也不是传统运营商的优势所在。
运营商云爬上了云这座山,发现山顶上还是靠资源吃饭,从通信管道变成了算力管道。 爬得越高,看得越清楚,山顶上还是那张网。
但这一轮和以前不一样。云不是单纯的应用,它离网络、离机房、离客户现场更近。
在通用公有云那一层,运营商确实更像资源型管道,连数据中心之间的干线(DCI)也被大厂商自建分流掉了不少;但在政务云、行业云,以及"专线 + 云 + 安全"一体化交付这些环节,运营商在接入侧的物理覆盖、国资背景信任和监管法规壁垒,又构成了极高的耦合深度。
收入上,云已经是运营商的重要支柱;话语权上,有些环节还在争夺之中,远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。
第四幕,AI 时代,Token 经营
剧本又来了,但背景已经不同。顶级通用大模型是别人的,入口是别人的,运营商手里只有算力和那张网。
于是做 Token 经营,做算力分发,做算力网络,建智算中心。三大运营商也陆续推出 Token 套餐,把自己的模型、第三方模型和算力资源放进统一的平台里。
这次手里多了一张牌,算力。以前运营商只有管道,现在管道两头还连着机房。
但模型厂商和路由平台也在往上爬,OpenRouter 们正在把模型路由做成新的入口。
Token 经营到底是流量经营的翻版,还是门户的翻版,要等三五年才知道。 反正剧本我熟,等就是了。
但这一次,有些环节可能不一样。
纯转售模型 API、简单打包 Token 套餐,这些很容易退化成资源型管道,拼价格、拼带宽,最后回到"算力管道"的老路。
跨数据中心的连接、算力调度、企业级模型服务,以及合规和数据主权,这些东西都离不开网络、机房和本地化服务。运营商手里的这些资源,也许会形成新的控制点。
Token 能不能真正变成运营商的业务,收入只是一个方面。更值得看的,是哪些环节最终绕不开运营商。
剧本有相似之处,也有本质不同
剧本有相似之处。新技术来了,价值往上游和下游跑,运营商被夹在中间,于是焦虑,于是向上爬,于是发现爬上去的地方不全是自己的主场。药方也似,还是做平台,做入口,做生态。
而这种焦虑,也一次次传递给我们。运营商担心被云厂商架空,我们就研究云、算力、DCI;到了 AI 时代,又开始研究 Token、算力调度和 AI 入口。
但每一次真正留下来的,还是那张网。
回头看三十多年,运营商有过一次不再向上爬的应对,就是流量经营。它承认自己就是管道,把管道本身经营好。短信、流量这些与网络高度耦合的业务,最终都成了运营商的重要收入来源。门户、基地、应用商店、很多爬上去却都没站稳;云、Token 经营,则还在路上。
但我渐渐明白:管道不是问题,管道能力才是。
把管道经营好,不再是简单地卖带宽、卖流量。政策法规、物理部署和本地化服务这些东西,恰恰是运营商不容易被绕开的地方。
下一次技术变革来的时候,运营商大概还是会焦虑,还是会向上爬,这没什么可耻的,焦虑是活着的证明。
只是三十多年看下来,我越来越觉得,运营商未必非要成为每一轮新技术的主角。把自己的网络真正变成别人绕不开的基础能力,也许就已经够了。
三十多年,四幕戏,我一场没落。下一场开演的时候,我大概已坐在台下,看年轻人再演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