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eatured image of post 专场

专场

文化馆换了馆长。新馆长到任一个月,点了一出戏,不是现成的,是个题。专场,演给他和他带来的人看。

文化馆换了馆长。

新馆长到任一个月,点了一出戏,不是现成的,是个题。

专场,演给他和他带来的人看。

社长去接活,回来只记住一句:

“看看水平。”

他学这句话的时候,眉头皱了。

我们问社长馆长还说了什么,他说就这一句。

我们问他馆长要什么样的戏,他说他要是问了,就是承认社里没水平。

所以他没问。

社长回来就把活儿压给了导演。

导演问社长,馆长到底想要什么。

社长说:

“你排出来,他看了就知道。”

导演没再问。

后来导演跟我说,他其实也不知道“看看水平”是什么水平。

但他不能跟社长说不知道——

社长已经不知道了,导演再不知道,这活儿就没人接了。

“看看水平”就这样长成了一张单子。

单子是我拟的,拿去给社长勾,勾完就成了“馆长的要求”。

八条。

没有一条是馆长说的,条条是路上怕他的人添的:

导演怕冷,添热闹;

演员怕接不住,添短;

社长怕砸,添稳。

最可笑的是我。

单子是我拟的,却分不清哪句是听来的,哪句是我替他想的。

动笔前我卡了半个月。

写浅了,怕他当我是糊弄;

写深了,怕他当我是显摆。

社长说,你得摸他的耳朵——他爱听什么,不爱听什么。

我问怎么摸。

社长说:

“你写戏的,自己想办法。”

我想了几天,没办法。

他刚调来,镇上没人跟他熟。

后台的老头给了唯一一条:

“馆长看节目,手爱在扶手上打拍子。”

“歌舞队出来的,”老头说,“他听的是板眼,不是词。”

我把这句抄在本子第一页。

排了小一个月。

导演的尺子换了刻度,从前量台上立不立得住,这阵子量馆长爱不爱看。

可一屋子人,谁也没见过他。

排一出给一个没见过的人看的戏,每把尺子上刻的都是同一个人,一个想出来的人。

每过一轮,屋里的把握多一分;

磨到定稿,满屋子只剩我一个人没把握。

因为只有我知道,那个人是想出来的。

社长那阵子老来排练厅。

他不看戏,看导演。

导演说行了,他就点头;

导演皱眉,他就问要不要再改改。

有一回他问我:

“这出戏能不能拿得出手?”

我说能。

他说:

“不是问你,是问馆长。”

我说我不知道馆长要什么。

他说:

“我也不知道,但你不能让馆长觉得我们不知道。”

演出那天,我照旧坐最后一排。

他坐正中间。

从正中间到最后一排,七排椅子。

平时这七排各坐各的,那天我头一回觉得,它们是一串的。

他的后脑勺我盯了全场。

手也确实在打拍子。

可我不知道那拍子是什么意思。

入了戏,还是数还剩几分钟?

该响的包袱,齐齐整整地哑了。

他笑了两回。

一回落在我最板的那段独白上。

我最用力的地方,他没动;

我随口带过的地方,他倒回头跟旁边的人咬了句耳朵。

管灯的说,第三幕他看了表。

掌声很齐,也很客气。

我头一回知道,掌声也能是空的。

散场时社长站在门口送。

馆长握他的手,说了句什么。

社长笑着点头,笑得比平时久。

那天晚上社长喝多了,说了一句:

“他也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”

我问:

“那你笑什么?”

他说:

“我不能不笑。”

之后几天,我收各层的话。

社长说,馆长很满意。

导演说,社长说了,馆长很满意。

后台的老头私下跟我说,中场休息,馆长问过一句:

“后头还有没有?”

这一句,谁也没往上送。

馆长跟社长握手时说的话,三天后传到我这儿,有了三个版本。

我去找社长,要他点戏时的原话。

社长想了半天。

“看看水平”之外,又想起半句:

“前头……老问文化的事。”

这半句,是散场之后才想起来的。

我愣的不是头一句,是这一句。

原来他也是角儿。

他也有他的台,他的观众。

这出戏是演给他看的,更是演给他台上看的——

他要拿这出戏,回他的台上说事儿。

我们排一个月,是给他备台词。

馆长要什么?

他要的未必是一出多好的戏。

他要的是从这出戏里带走一句话。

但他不能说“我要一句能带回去的话”,那太露。

他只能说“看看水平”。

他心里大概也不知道“水平”长什么样,只知道到时候看见了,他就知道了。

我们排了一个月,他等了一个月。

他比我们还怕这出戏不成——

不成,他回去没法说。

社长要什么?

他要一个能交差的东西。

但他不知道馆长认什么,也不敢问。

他只能一层一层往下压,压到导演,压到我。

他嘴上说“看看水平”,心里想的是:

“别砸在我手里。”

他笑了一晚上,笑到最后腮帮子疼。

这回我大概明白了。

以后再碰到这种专场,我不会先猜他懂多少戏,也不会先猜他喜欢什么。

我只琢磨一件事:

散场之后,他要带哪句话出这个门。

带得走的话是戏钱,剩下的都是白送。

浅和深的死结,也是这么解开的。

头里加一段短的,三句话,把门里的规矩递到门外。

正戏照正戏写,该多深多深,门道埋在底下,遇上内行自己会亮。

再印一份戏单,搁在座位扶手上,看不看随他。

没人翻,它也在;

懂行的翻两页,就知道这出戏底下有东西。

板眼也要清。

戏可以深,几折、每折多大、哪里起哪里落,句句要带数。

下一个专场不知道哪天来。

来之前我备三样。

先打听他从前在哪儿,爱听什么,是从哪儿养出来的。

再要一句原话。

原话是这条路上唯一没被改过的东西。

最后,头里那三句短话,先写出来。

写完这篇,我该去写那三句了。

Powered by Hugo & Stack
使用 Hugo 构建
主题 Stack 由 Jimmy 设计